三、研究的过程

（一）进入现场

2004年3月，我进入红星小学开始了与教师们的合作行动研究。之前，中英甘肃基础教育项目“参与式教学行动研究”课题组于2003年11月16日——18日深入东乡县红星小学及其社区进行基线调查，对学校的基本情况有了一定的了解。这为我研究的开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。

关于马老师

马老师，男，东乡族。马老师家在东乡县城，由于妻子也有工作，因此家庭经济情况比好。马老师十岁上学，之前在放羊。他有一个姐姐，没有上过学；两个弟弟，目前一个念初中，一个读高中。说起上学的经历，马老师觉得自己很幸运，“上学我是自己去的，跟着别人到学校玩，老师就给我书，我就上了。父亲支持我上学，但父亲不知道我上几年级，也从来不问我的学习情况，只是把放羊的任务交给弟弟了。父亲做买卖，认为知识是有用的。和我同去的(孩子)只有我的父亲没有反对我上学，现在和我同岁的10个有8个是文盲。” 的确，马老师在他的同伴当中算是比较幸运的一个。正是有父亲的支持，他一直坚持上到高中毕业。高中毕业时并没有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，“高中毕业考了东乡师范，因为分数线最低，学费也低，每月还有补助40块钱。进了师范才知道自己要当老师了。”

在东乡师范的学习为马老师以后的教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，“在师范抓备教案和五环教学法抓的紧，还有小学拼音等基本功也抓的紧。所以，刚上班用不着别人指导自己就能写教案。”从师范毕业到现在已经十年了，今年是马老师从教的第十个年头。回忆这些年，马老师向我说起了他呆过的三个学校。

    在沿岭小学（村小）待了5年，学校有4个教师。印象最深的是教室、宿舍特别破，教室没有玻璃，学生程度差。刚开始（工作）热情保持了两年，可是没有压力，看别人也吊儿郎当，学生旷课，老师就没有信心。我记得有一个四年级的学生，我一抓紧他就去一年级，别人觉得留级不好意思，他无所谓。

后来在汪集前进小学（村小）待了一年，有两个老师，30多个学生。学校只有一、二年级，整天无所事事。学校（位置）比较偏僻，老师教案不备，学生作业也简单，上面也不来人检查。自己就要求去红星小学，那个地方（前进小学）待久了，人就寡了。

在红星小学待了3年，自己念了一个大专（小学教育），学习了教育学和教育心理学，教学上也取得了最大的进步。

（二）马老师的行动研究

1.发现问题

合作者确定以后，我们准备把研究的课题作为切入点。所以在一开始就和合作者共同讨论他们教学中最感兴趣、最困惑的问题，希望从中能发现有意义的研究课题。在确定研究课题的过程中，我们发现，合作者一听到“课题”就觉得不知所措。所以我们换了一个角度，鼓励马老师从自己的日常教学中遇到的问题和困难入手，研究与实际密切联系的课题。马老师针对自己带的五年级语文课的情况，准备把自己的研究课题定为“如何提高高年级作文？”。因为他在教学过程中发现“学生的作文经常出现语法错误，比如，把‘去学校’写成‘学校去’。学生到作文课上不知写什么，怎么写。”（2004/4/1红星小学马老师访谈）。对这个问题他很感兴趣，而且和自己的教学工作也紧密联系，因此，他决定把“如何提高高年级作文？”定为自己的研究课题。但是由于五年级是毕业班，时间也比较紧张，他认为这个课题展开比较困难。“我带的是五年级语文，再有二个月就要升学考试，这些把娃娃供到五年级的家长是真心实意让娃娃上的，而且四位家长都要求让娃娃考上学，包括那个女娃娃的家长，而参与式教学（不太熟练，问题较多）……，为了稳妥起见，在你们走后，大部分教师，大部分的课堂仍是传统教学方式。”（2004/4/1  红星小学马老师访谈）

另外，从马老师的反思笔记和听课、访谈中，反映出他在进行“参与式教学”过程中主要遇到以下问题：

（1）班额问题

在访谈中，马老师提出一个问题“五年级只有4个学生，学生太少；一年级有66个学生，四、五个学生挤一张桌子，学生太多。参与式在这两个班都没法开展。”（2004/3/31红星小学马老师访谈）人数是不是影响参与式开展的因素？马老师显然被这个问题困扰着。

（2）语言问题

由于东乡族的母语是东乡语，孩子们首先接触的是东乡语，到了学校又要学习汉语，因此有语言问题。由于东乡语的影响，学生运用汉语的能力不高，甚至成为障碍。教师认为“（学生）智力差，不会说汉语，基本知识差、素质差，师生交流存在语言障碍。” （2003.11.17教师访谈）“语言是影响参与式的一个因素，因为我听不懂学生的话（东乡话），他们也听不懂我的话，没法交流。”（教师反思笔记2003.11.24）老师和学生在课堂上主要靠语言来交流，显然，语言互相听不懂，交流就无从谈起。语言在参与式教学中是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。学生和老师之间不能、学生和学生之间由于语言不能很好的交流，特别是在低年级，学生听不懂老师的汉语，老师听不懂学生的东乡话。

2.制定和实施策略

根据以上发现的问题，我和马老师一起寻找原因，制定策略。一开始，尽管我一再说明我们是平等的、互相学习的关系，但他对我总是“言听必从”，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，总是说：“李老师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他觉得研究离自己还很远，这应该是大学教师做的事。这让我觉得很不安，毕竟他是主角呀！看来我要慢慢让他主动动起来。

（1）一节语文课

在红星小学，各年级的学生人数差距很大，班额太大或太小是一个客观现实。一年级有六七十个学生，到了五年级就只剩下四个学生。马老师组织教学遇到了困难，觉得人太多，照顾不过来；人太少，活动开展不了。但大家讨论认为主要是课前备课没有准备好，课堂设计的不充分。因此，我和马老师一起设计了五年级的语文课。在这节课上，不仅由学生自己讲生字、词，还组织学生根据课文编排了一个节目。这一单元是《景阳岗》（课堂观察见附录一），重点有两个，一个是学习生字、词，另一个是分析故事人物的性格特点。课上学生惟妙惟肖的表演更是让每个人都印象深刻。

课后，马老师觉得“效果不错，学生也参与的很好”。通过这次课堂设计，马老师觉得班额并不是影响“参与式教学”的主要原因，课前准备和教学设计对上好一堂课是很重要的。“参与式教学”需要老师和学生积极、充分地挖掘周围的教育资源。上课不能仅仅依靠书上提供的资料来完成，教具和当地的资源都是开展“参与式教学”的很好工具，这些可以启发和促进教学的展开和延伸。

（2）五年级的作文课

针对课堂师生交流困难问题，经过分析我们认为主要原因是：东乡语对汉语的影响（语序、近义词、反义词）、口头表达能力差，不能清楚的表达想要表达的意思。由于在各个年级都存在用汉语口头表达困难的问题，所以我们和合作者一起讨论决定在学校开设说话课，提高学生运用汉语的能力。说话课先从马校长的班上开始做，第二学期在全校做。学校安排每天下午第一节课的前十分钟上说话课，马校长准备了说话课的内容。形式主要是以问答式为主，问一些和学生实际联系紧密的问题。马老师对此有自己的想法，“一、二年级可以这样做，三、四、五年级没有必要这样，因为基本的汉语对话他们能懂，再一句一句地教，会很单调，而且每天都这样，极容易流于形式，所以，高年级的不如在作文课上写作文前让学生先说一下自己的“作文”。这样，因为他要把文章交上，所以他肯定会好好想，要能说出来，也必经过系统整理才能表达出来，这样既练了他的口头表达又练了汉语，同时写起来也可能更得心应手了。”（2004/4/1  红星小学马老师访谈）我支持他的想法，鼓励他按自己的想法开展行动。

五年级一共有四个学生，三个男生，一个女生。以前的作文课是马老师把题目写出来，讲一下大概的思路，然后学生自己写。每次交上来的作文都大同小异，跟着范文走，而且错别字、病句很多。把说话的内容加到作文课以后，学生先把自己的想法和思路在课上讲出来，然后和同学交流一下，课后再写成文字稿。接着，马老师让学生在作文中自己找病句。“学生少（4个），把病句划出来，抄在本子上，留一道空白，把正确的写上。这样自己发现的错误印象就比较深，再错的机会就少了。” 后来我访谈了几个学生，他们都认为在作文课上加上说话，对他们的帮助很大。“原来课上给题目，然后我们自己写，然后老师检查。现在又说又写，先讨论，再写出来，比以前写的通顺。和老师的关系也好。”（2004/5/13 学生访谈）

高年级的语文主要是阅读和作文，马老师在改革作文教法的同时，对阅读课也进行了改变。“原来是我翻译，把每句话用东乡语解释清楚。现在把理解的任务交给他们了，让他们自己读，用东乡语解释。”学生尽管一开始有点不适应，“觉得自己要做的事多了，老师也不主动告诉我们答案了”。但是慢慢他们发现自己对阅读材料不再胆怯了，开始学着自己理解课文。

虽然这样的语文课只上了两个月学生就毕业了，但马老师的五年级毕业班在统考中语文还是获得了较好的成绩，这使他感觉很满意。“这次毕业的几个学生，语文考的都不错，全部及格了，还有八十几分的，（平均分）比数学高出十几分。看来，还是有用的。”（2004/9/28马老师访谈）

这次尝试给马老师带来了信心和动力，开始时的顾虑和迟疑慢慢消失了。特别是他开始自己想办法并在实践中解决一些问题了，这使我感到很惊喜。

2004年9月新的一学年开始，马老师主动承担了全校说话课的管理工作。为了开好说话课，提高学生汉语的交际能力，老师们想了很多办法。首先，课的内容从原来简单的一问一答变为围绕一个主题发言，看图说话等（见图19-3）。老师们准备了许多题目，我们还买了一些看图说话的读物。内容和形式的多样化给学生参与和表现的机会多了，因此学生的积极性很高。

一句话问答

主题发言

看图说话

说话比赛

说话课

说话课

图19-3  说话课设计图

其次，一年级因为人比较多，十分钟的时间不可能让每个学生都有机会说。马老师想了一个办法，给四、五年级的学生每人分配五个一年级的学生，在下午的活动课上给他们辅导说话。这些“小老师”们各个都很认真，事先在自己的本子上备好课，非常耐心的给自己的“学生”教每句话。通过这个活动，学生们的口语得到了锻炼，同时高年级的学生也懂得了教师的责任和艰辛，学习更认真了，对教师也更尊重了。为了锻炼学生在公众场合说话的胆量，学校每天下午放学之前，让一个学生准备一句话教给全校学生。

图19-4  说话课的内容

图19-5  “小老师”在教学生说汉语